私人地理 | 在318国道上扎根的外乡人

沿国道318线一路西行,等攀上海拔3000米的高度后,我们就明显感受到了高原的压力。高原对生命有着特殊的要求,单缺氧一项,就阻隔了人们迁徙的脚步。行进在高原上,想想还有人群能不畏太阳的辐射,扛住全年无休的寒冷,呼吸着稀薄的氧气,并愉快地生活在高原,我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。

这群我敬畏的人,不仅仅是本地人,还包括不少外乡人。我们去西藏这一路就遇到很多外乡人,他们来自天南地北。他们就像涓涓细流,从四面八方逆流而上,注入到高原的广袤天地,与高原融为一体。

理塘的“宜宾燃面”,填饱肚子慰藉灵魂

我们在川西甘孜州理塘吃中饭的那个馆子,老板就是这涓涓细流的一滴。

老板是个川南宜宾乡下小伙子,离开温暖舒适的家乡,带着年轻的妻子,沿国道318线,来到高原。小伙子到异乡,拿出川人天生的大厨技能,在理塘卖宜宾燃面。小伙的铺面不大,但离国道318线近,在一座新修的商贸城一楼。

理塘县城道路平整干净,街两边是一幢幢新修的赭红色楼房,建筑上装饰着藏族经典的三层梯形檐口和窗楣,楼房外整齐地挂着一样的招牌。小伙“宜宾燃面”的店子就在其中。他除了燃面还卖其他十几种面条,以及炒菜、炖汤。这应该是他多年的经营中保留下来的菜单:用又油又辣的燃面讨好无辣不欢的川、湘、黔人,用汤面、瓦罐面吸引北方客。这样的菜单连外国人都可以应付。我们一行在店里看见三个深目高鼻的瑞典人,他们从墙壁上中英文菜名都有的图片中找好自己要吃的牛肉炖蔬菜。

宜宾小伙已经融入了高原的生活。我们在吃面时,店里还坐着几个黑脸膛的当地汉子。他们穿皮夹克,缩着肩,也不点菜,面前的桌上只放着一个大茶缸。老板一边招呼客人,一边在厨房和餐厅里进进出出,忙着做饭,还不时地跟这些当地汉子用当地话聊上几句,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。

老板妻子也在忙店里的活计,不到一岁的孩子被年幼的姐姐抱着哄睡觉,老板圆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。明亮的店堂、健康的孩子、车库里崭新的SUV,这个外乡人在高原挣得了美好生活的基本配置。问他多久回家乡一次,这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高原,两颊黑红的宜宾人说:就是过年才回家。那辆崭新的SUV就是为回家才买的。

要论厨艺,宜宾人的手艺不算出色,但对于阴雨霏霏里长途跋涉的旅人,能在干净的店子里坐着享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听外乡人说自己在高原的生活故事,真是意外之喜。

定结川菜馆,学做仔姜烧鸡的青海人

离开平原老家到高原开小店的四川人,我们一路见到不少。几乎每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,都缺不了川人浓郁的色彩。西藏日喀则定日县那么偏远,生意最好的客栈是四川人开的,并堂而皇之取名“成都庄园”。客栈老板是成都人,他见证了定日从边境小镇到珠峰热点的变迁,在这个过程中,他抓住机遇把自己的小小生意做到了网红客栈,也让自己的脸蛋染成了经典高原红。

我们进日喀则定结县已是晚上10点,街上灯火辉煌。满街招牌,却找不到我们预订的那家雪域宾馆。没奈何,我们把车停在一家牛肉拉面馆前,准备先吃饭。面馆的老板也是个四川人,得知我们找不到宾馆,马上丢下店里的事,带斗峰同学走出好远,把那个藏在楼缝里的招牌指给他看,真是热情的四川外乡人。

我们住的这家店就有些奇葩。新装修的四层楼旅店找不到服务员。我们在酒店上上下下找了个遍,才把一个小伙子从柜台里面的房间叫出来。这个年轻男人就是老板,他面容白净,显见来高原时间还不长。此后两天我们没见过除他之外的其他店员。第二天晚上我们回酒店,又见老板躺在大堂的沙发上。我们问他,为啥从早到晚都只见他一个人。他满脸烦恼地嘀咕:“招了好久,招不到服务员。”可怜的外地佬,这也许是他高原创业的主要麻烦吧。

在定结县的第二晚,我们进了一家川菜馆,小伙子端上仔姜烧鸡,我们夸他做得地道。他腼腆地说:“我刚学着做,有什么不好的多提意见。”后面聊天才知道,他是青海人,这里川菜好卖,所以他特意花钱去学的。这个一间房的小店就两人操持,他的老父亲默默地在一旁收拾炉子。

在西藏安居乐业的湖南人,每次遇到都十分亲切

一次,我们早早回到林芝。因为空月同学爱上了藏族女性穿的围裙,我们打算去寻访。正好路边有个卖纪念品的小店,我们走进去问路。店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正围着一盘肉馅包饺子,她招呼媳妇来回答我们的问题。

柜台后面的门里出来一个圆脸年轻女人,这个女人挂着习惯性的笑容。她想了想,建议我们去香港步行街看看。这时我们三人的眼光被满屋子闪亮的小物件吸引。女人很机灵,马上为我们做起导购来。婆媳的口音我们听得耳熟,就问她们来自哪里,她说她们是株洲人,来林芝五六年了。

“为什么跑这么远?”

“我们在株洲开服装店的,赚钱不多但辛苦。虽然这儿赚得也不多,但轻松。这儿的人过得很悠闲的,节奏慢。这儿的店子早上很晚才开门,有生意就做做,没生意就做做饭喝喝茶。”

“噢,你们刚刚在包饺子呢。”“是啊,不是闲着吗?”

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,又把柜台里的货品端出来让我们挑选。本来就问路的我们,出门时抱了满满一堆牛角梳、琥珀珠子、绿松石耳坠,买这么多,不知道是因为货好,还是因为店老板是湖南人。下午五点钟的太阳还很灿烂,给林芝巴宜区的行道树洒上一层金粉。宽阔的马路车辆稀疏,街道上也没几个人游荡。这一刻,城市静悄悄的,风悠悠地吹过我的衣襟,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地松懈下来——前世得做多少好事,今生才能这么做一个慢悠悠的林芝人。

湖南老乡在西藏不仅仅只会开小店,空月同学的朋友李先生就是在西藏修路的湖南人。我们进藏后的诸多难题,都是打电话找李先生帮着解决的。那天我们从林芝到山南,沿雅鲁藏布江逆流而上,风景绝佳,一路流连,车到泽当时,早已过了饭点。在西藏修路的李先生特意带着太太从工地赶到泽当,等着与我们吃饭。

他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,两颊已晒成黑红。吃饭时,他在席间历数这些年来在西藏做过的工程,有不少是我们刚穿过的隧道,和我们远望的大桥。看着他那张精神饱满却写满沧桑的面孔,我很好奇:“您来西藏多久了?”

“我不到20岁就来这边干活了,快二十年了。”

怪不得这儿的大工程几乎都跟他有份,他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西藏的发展。西藏把一个湖南的灵范伢子锻炼成了高原汉子,这里也成就了他的事业和家庭。他温柔的太太来自四川,他在四川也安了一个家,闲时四川、西藏两地跑,湖南不再是他唯一牵挂的家乡。

文、供图/junelad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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